当时，我一下被这个词「Touch」击中了。它有好多层意思：触碰、感动、接近、留痕……每一层我都很喜欢。它不是一个可以简单翻译的词汇，而是更像一种感觉的容器。
于是我就在电脑上新建了一个叫「Touch」的文件夹，那大概是在2010或2011年，我还在念大学，用的是我爸给我买的第一台笔记本电脑。
从那以后，每当我拍了一张让我产生「Touch」感觉的照片，我就会把它扔进那个文件夹。不为了创作，也不为整理，只是一个本能的保存。像是把一些瞬间悄悄藏进抽屉里那样。这个习惯持续了十多年，照片一张一张地累积起来，直到有一天我意识到，也许是时候把它们拿出来看看了。
「touch」©️214
这个展览，其实就是从“touch”文件夹开始的。你可以把它看成是一个延伸出来的文件夹，或者说，是那个词在我生活里留下的痕迹。它不是关于某个主题的作品集合，而是我在十几年来被「Touch」所牵引的视线。
在整理这些照片的过程里，其实也有很多选择要做。我花了很长时间一张张看，看很多遍。照片之间的羁绊会自发地浮出来——比如有一条是关于生日的，还有一条是关于触摸的。
「touch」©️214
就像剪电影那样，结构特别关键。我们看电影可能都知道，剪辑才是最核心的部分。你要怎么剪这条线、怎么安排这些时间、怎么创造一个节奏，那决定了你最后讲出的故事是什么。
在「touch」中，我用了两层结构。一部分是最基础的时间顺序——让照片回到它们原本发生的时间。但这个顺序其实是可以被打破的。当你建立起一个时间线以后，你就可以开始打破它，然后制造一些看起来不可能同时存在的时刻。这时候你会发现，有些现实中不会同时出现的情节，在图像里却可以并置。而这正是照片最迷人的地方。
「touch」©️214
无可救药地拍
对我来说，拍照是一种生活方式。既然是生活的一部分，它就不是为了“做作品”而存在的，也不是为了回应什么主题才启动的。它更像是一种本能，是我面对生活时最自然的反应。因此，拍的内容也就没有明确的界线——喜事、丧事，街头、厨房，朋友、陌生人……很多人可能会觉得有些场合“不能拍”，但对我来说，只要那个瞬间触动了我，就要按下快门。
我的家人早就知道我无可救药地喜欢拍照，所以在一些对别人来说可能“不合时宜”的场合，比如说葬礼、弥留时刻，他们反而很体谅。
我记得很清楚，我奶奶去世时，在殡仪馆举行仪式，我们一身素衣，披麻戴孝，要绕棺、跪拜，全都很严肃。但我还是带着相机，站在旁边拍照。没有一个家人质疑或阻止我，反而是有个不太熟的亲戚看到后，小声问别人：“这是谁啊？怎么在这种时候还举着相机？”我爸的朋友在旁边就回了一句：“你别看他在这随便拍拍，他拍得可厉害着呢。”那一刻我有点被打动到了——不是因为“被认可”，而是因为我身边的人，从来没用一种道德的眼光去限制我“什么时候该拍，什么时候不该拍”。
「touch」©️214
我后来意识到，其实真正让我坚定这种摄影态度的，是一些对我影响很大的摄影师。他们的作品拓宽了我对“什么可以被拍”、“怎样去拍”的想象。比如日本摄影师大桥仁，他有本书叫「眼前的持续」，大概意思就是“只要我们还活着，眼前的景象便不断地更新着，直到死亡为止。”
我记得他拍过一张照片，是继父自杀后被发现、送上救护车的那一瞬间。他甚至还拍下了继父试图自杀时，被血浸湿的床单。他匆匆按下快门，画面有些模糊。事情发生在夜里、光线很差，但他还是拍了。那是一种带着震颤的真实。很多人批评他，说“怎么能在这种时候拍照？”但他总是淡淡地回应：这是他面对生活时最本能的反应。那种坦然让我印象极深。
《眼前的持续》青幻舍出版©️大桥仁
还有一位日本的摄影师叫题府基之，他拍摄自己家里乱糟糟的生活场景：吃完没收拾的碗，桌上堆着零食，堆着脏衣服，经常五六个人挤在几平米的房间里住。那些照片和我们常见的、经过设计和规范的“生活美学”完全相反——他不美化，不修饰，“反正我的生活就是脏乱差”，是怎么样就拍成什么样。
©️题府基之
再比如张君钢和李洁的《爱恨情愁》，他们拍下了朋友之间喝酒、扭打在一起、吵架、呕吐、甚至脱光了打滚的状态。你说那是“艺术”吗？也许不是，但却拓展了我对摄影的感觉：原来摄影也可以是这样的，可以是这么直白的、脆弱的、混乱的情感记录。
这些作品让我开始明白，摄影不一定非得去拍“好看”、“唯美”的东西——不是非要光影漂亮、构图干净、故事动人，才叫一张“好的”照片。真正重要的，是你有没有让照片成为一种回应生活的方式。所以我拍。生活里什么都能拍，只要它碰触到了我，留下了一点什么。
「touch」©️214
事实上，这个文件夹里其实放了很多照片，大概有五六百张。可能大家会觉得这本书一开始就是我有意识地在创作跟家庭有关的东西，但其实在我自己的构想里，起初并不是这样。
我一开始以为它会变成一个更偏朋友、社交的合集。像我和朋友喝酒、唱KTV的照片，还有我拍的他们失恋时哭的样子、或者一起大笑的样子……我本来以为最后整理出来的会是这些。但当我真的开始整理的时候，突然觉得有点不对劲：不对，怎么朋友的照片越来越少了？
后来我才慢慢意识到，好像从大学毕业之后，和朋友相处的时间真的越来越少了，反而是和家人相处的时间越来越多。然后你再回头看那些照片，会突然明白——哦，原来我这几年是在这样的生活状态里。
「touch」©️214
对我来说，摄影有时候就像一种“后知后觉的镜子”。我平常其实挺迟钝的，常常不知道自己最近到底在做什么、在想什么、在喜欢什么，但一旦开始整理照片，重新去看那些图像，就像回头照镜子一样，才恍然发现：原来我那段时间是这样的，原来我关注的、亲近的是这些人和事。
用拍照替代说话
我从小的家庭环境，可能跟有些人不太一样。我们家人之间是完全没有肢体接触的，从来不会说什么“我爱你”这种话。就连喊一声“爸爸”“妈妈”，对我来说都挺别扭的，好像一张嘴就觉得怪怪的，喊不出口。大家都不太表露情感，但其实每个人心里又都还是有情感需求的，包括我自己。
所以后来我觉得，拍照对我来说好像是拐个弯的方式。有些话我说不出口，但我可以拍出来。比如说，我很想我奶奶，或者我很喜欢一个人，我不会直接讲出来，但我可以通过照片表达，那就没那么大心理障碍了。摄影对我来说，不是“表达”，更像是某种替代，是一种我能自然使用的语言。
「touch」©️214
我拍生活里的一切，包括有一次我拍了我对象在月经期间换卫生巾的画面。那是我第一次真正看到那个场景，印象特别深。因为以前你就算在电视上看到，也不会是那个真实的样子，有的甚至把月经拍成蓝色的液体，好像要“卫生”才合理。可是真正看到的时候你会震惊，那真的流了很多血，就会突然觉得，原来女生真的很不容易。你光用想象，是感受不到那个分量的。看到实物之后才会有身体上的直觉反应。
但也因为这张照片，我在网上被人骂过。有人说这很恶心，说你都拍这个了干脆去拍人拉屎撒尿好了。我那时候就觉得，为什么有人会觉得这个东西“不干净”？它明明就是日常生活的一部分啊。如果你把拍照当成生活的一部分，那其实生活里发生的所有事都是可以拍的。
©️214「touch」
虽然不会表达情感，但我们家也有一件非常有仪式感的事情，就是过生日。
谁生日都一定会买蛋糕、点蜡烛。这个传统特别稳定。后来我养了狗，也会每年给狗狗过生日。其实不光是狗，家里长辈、亲戚，只要有生日的，我都会拍下来。我觉得那可能就是我们家唯一一种能够被允许、有形式地表达情感的方式，所以我很在意它。
214「touch」展览现场
我一直觉得，摄影不是为了去拍“对的事”或者“美的事”，而是为了保留一些你生活里真的触动过你的时刻。很多人说不知道该拍什么，但其实你认真过自己的日子的话，你就会发现，什么都可以拍，重点是它跟你之间到底有没有关系。
比如，有一次我在窗边看到外婆穿着一件蓝色的衣服做家务，我当时觉得那件衣服挺好看的，就随口说：“我能不能穿一下？” 于是我穿上了那件衣服，请我妈帮我拍了张照片。拍完我就想着，干脆我妈也来穿一下，然后让外婆也再穿一次，我们三个人轮流穿着同一件衣服，各拍一张照，感觉还挺有趣的。
其实拍照对我来说很多时候就是一种好玩的事情，是消磨时间的一种方式。但这组照片放在一起，祖孙三代，三张图排在一块，我后来再看，觉得还挺有意思的。
还有一张照片是我在上班的时候，突然接到家里电话说我妈脑梗了。我记得特别清楚，那天她其实挺幸运的，刚好是在医院门口晕倒，还自己爬进医院，被医生救了。等我赶回去，一进病房，她一个人躺在那儿，我走近一看，整个人的状态让我吓了一跳——她眼睛都没法对焦，两只眼珠子一个往左一个往右，完全看不见我，而且也讲不了话。
当时的画面真的太震撼了。你站在那儿，看着眼前这个人，完全认不出来她是你妈。你不知道她是不是会瘫痪，会不会好起来，或者接下来要怎么办，脑子里一下子涌出很多念头，但身体反而僵住了，什么都做不了，就像断片一样。
我当时真的有犹豫，要不要拍照。其实书里也写到好几次那种时刻，就是你面对非常严重的事时，该不该拿起相机？
外公住院，跟我妈一样，是高血压、高血脂。当时医生让他试着举手，看看手脚是不是还灵活。但其实也就过了没几年，外公也是突然就去世了。©️214「touch」
有些时候你再怎么妙手回春，人老了，病了，最终还是会走。人就是这样，生死这件事，很多时候医学也会显得无能为力。©️214「touch」
最后我还是拍了。现在回头看，幸好有拍下来。因为当时她看不见，也不知道自己到底是什么样子。在她痊愈后，我就把照片拿给她看，说：“你看看你那时候的样子，眼睛一个往左一个往右，真的太恐怖了。” 其实，我妈的高血压归根结底是吃出来的，没有节制地吃。我就跟她说：“你现在好了，但你再不控制就又会这样。”那张照片，可能比我说什么都来得有力。
我拍了好多我妈吃饭的照片，在展览现场的桌子上还有一张我妈炒的菜，她以前会去抓那种打屁虫回来炒着吃，就是那种臭虫。我真的受不了，我就跟她说不要再吃这些稀奇古怪的东西了。她不是闲情逸致随便炒炒，而是真的会跑到乡下田里，而且不是抓几只，是那种三五个朋友约好，一天可以抓个一两百只，太恐怖了。我就问她：“你怎么能吃这个东西？” 她说这个对她身体好，老人家有时候你是讲不清楚的，她认定了什么对她好，再怎么劝都没用。
©️214「touch」
我以前挺讨厌我爸的，小时候我在心里暗暗发誓，绝对不能活成他那个样子。他是那种特别圆滑、很会讨好别人的人。我一直觉得那不是我要的样子，所以我从小就很排斥他，也发誓不要变成那样。
后来我带他去旅游，其实也有一点私人的心结要解。当时我在笔记里写了我们为什么去重庆。小时候爸妈还没离婚的时候，我们家的座机号码是“6905”。后来我发现重庆北碚区有个厂叫6905厂，我爸到现在都不知道我为什么会选那里，其实我也从来没跟他说过，其实就是因为那个数字，我想和他亲眼去看看那个地方到底长什么样子。
©️214「touch」
我们在重庆待了两三天，他说最近老是拉肚子，一吃辣的就肚子疼，医生说是慢性肠炎。我听着的时候，其实心里有点触动，因为我自己最近也老是这样，但我不好意思说。
那一刻我突然觉得，不管我怎么挣扎，好像终究还是挺像他的。哪怕你平时意识不到，可是有些下意识的动作、表情，你控制不了的，那种熟悉的影子就会出现。别人一提醒：“你现在好像你爸喔。”我也只能苦笑，没办法，就是会很像。
©️214「touch」
记忆的网
到我奶奶过世那年，我开始想好好整理这些照片。我拍了很多我奶奶生前的照片，因为她真的很好笑。她是文盲，完全不识字，连普通话也听不太懂。后来她得了老年痴呆，刚开始发病的时候，其实还有一些好笑的瞬间，大家都知道她是什么样的性格，嘴巴很毒，脾气也倔。
她刚开始失忆那会儿，每次我回家，家里人都会拿我来逗她，问她：“你还记得他是谁吗？”就像在测试她记忆力。有一次我刚进门，别人又问她：“你还记得这个是谁？”结果她直接爆一句：“我管他妈谁啊！”——就是这种人，越问她越容易飙脏话，那副样子真的很搞笑。
©️214「touch」
但后来有一次，那可能是我见她的最后一面。我一走进家门，她看我的眼神就完全变了，不是那种熟悉的、自然的神情，而是非常客气的、像看陌生人的那种眼神。她还对我微笑，但那种笑让我心里一沉——我当时就想，“完了，她真的不记得我了。”再没过多久，她就去世了。
我拍了很多她的照片，所以后来就想着要好好整理一下。其实整个作品的起点，最早就是从关于奶奶的记忆开始的，一点一点延展开来，最终变成了一整张关于家庭、关于记忆的网。
©️214「touch」
奶奶的照片在这个作品里其实占了很大的比重。比如你如果走到展览的转角那边，有一张特别巨大的奶奶的特写，她眼里好像含着泪光，又像是在微笑。那张照片其实挺多人问我，那时候她是不是已经不认识你了？其实她还记得我。但你要说这个表情代表什么，也很难讲。
就比如那张巨大的奶奶的肖像——你看到她眼里含泪，但你知道吗，那一瞬间她其实刚刚还在骂我。我那天只是说：“今天天气不错，过来拍张照。” 她一边骂我，一边打哈欠，我连拍了几张，就碰巧抓到了那一张。你不能把这张照片当成“记录”的真实，但它作为一张照片，它创造出了一个新的回忆。
©️214「touch」
「touch」展览现场
我觉得摄影对我来说，它既不是一个纯粹的记录工具，也不是完全虚构出来的东西。它是一种可以重塑记忆的方式。就像这整个展览的核心，并不是要还原一个“真实发生”的事情，而是创造一个再造的真实——这个再造出来的东西，可能比“真实”更有力量，让人感动和回忆，甚至改变你原有的记忆。
「touch」展览现场
它可以让你和一个已经不在的人，再次产生新的连接。说得浪漫一点，就是——他其实还没有完全死去。他存在于我们的记忆里，存在于各种意想不到的地方。有时候，他就突然又回来了。
比如我那时候看到一张照片，是她站在旁边看大家打麻将，或者在一边玩气球。这些瞬间本来我都忘了，但一看到照片，全都回来了。还有一张照片，奶奶已经不在了，但照片里的亲戚们还在继续打麻将，场景几乎一模一样。那种感觉特别复杂——好像时空只是轻轻地错开了一点点，人就走了，但日常还是继续。
©️214「touch」
对我来说，这些小小的细节特别打动我。刚刚看展览的时候，我才突然注意到一个细节：有一张照片，奶奶当时已经不在了，但就在照片的角落，墙上贴着一张英文的壁纸，上面写“I haven't left yet”。我之前完全没发现那个文字，但这次看到一下就被戳到。就好像那些文字本来就是留给她的，是对她说的，也是对我们自己说的。
214
1990年出生于贵州省。曾获得第四十届日本写真新世纪优秀赏。目前为自由摄影师。作品曾被假杂志、孤岛图书馆、正午故事、网易看客、中国摄影等媒体发表。
于花盆
摄影师，高校教师，摄影播客“接触印相”主播1992年出生于哈尔滨，目前生活、工作于宁波
2024小米徕卡影像大赛组图银奖。作品曾参展2023丽水摄影节、2023阿拉宁波摄影节个展单元、2023集美·阿尔勒图书展等。
214个展「Touch 回响」现已开展！
展期：2025.7.26-9.21
周一至周日 12:00-18:00
地点：宁波市带梦陶然F栋 假杂志图书馆3F
现场购票
展览衍生好物
Touch限定版JZZP布袋（点图购买）
海报与卡片套装（点图购买）
卡片尺寸：18.3 x 14.5 x 2.5cm
40张作品卡片
前120个有签名
图片拍摄致谢：徐盛哲返回搜狐，查看更多